下午姜暮烟带林远走出通道的时候,他跟着她走到麦地边缘,忽然站住了。他站在那一片翻涌的绿浪前面,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乱蓬蓬的头发被风吹开了一部分,露出大半张脸。
他的右眼睁着,左眼微阖,只留一道细细的缝隙。那道缝隙里的虹膜颜色比右眼更浅更浑浊,像一杯被倒进了太多水的淡茶。
他的目光明显偏了一个方向——他脸正对着保温棚的位置,但他的视线焦点落点却偏向了左前方大约二十度的方向,像一条偏离了正确航向的船。
姜暮烟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她已经把林远引到了麦地边上的那道土垄旁边,想让他蹲下来看看麦子根部的长势。
但他蹲下来之后伸手去摸麦叶,指尖落点偏偏偏了大约一拳的距离,摸到了一丛杂草的边缘。他的手指在摸到杂草之后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顺着草丛的纹路慢慢往右偏移了一寸,才真正触到了麦苗的叶片。
那片麦叶在风中轻轻弹了一下,把一小颗灵泉水的露珠弹到了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停住了。指腹缓慢地、像用触觉代替视觉一样描摹着麦叶的形状和脉络走向。
他的左眼皮在这整个过程中始终保持着那种半阖的状态,像一扇被卡住了、没办法完全打开也没办法完全关上的窗。
系统。姜暮烟的声音很平。他的眼睛是不是……有一点问题?
哪一只?系统明知故问。
左边。左眼。
系统沉默了一小会儿。我哪知道。不过看起来像。
真惨。姜暮烟抱臂站在麦地边上,看着林远蹲在麦垄间,右眼专注地、左眼半阖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片绿色。
他的睫毛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几乎遮住了半只眼睛里的光,但从他所看的那个角度——他的左眼落点总是比他的右眼晚了半拍,像一台对焦慢了半拍的相机镜头——她确定了一件事:他的左眼看不清楚。
还好吧。比那些掏心掏肺掏肾的好多了。系统用一种你这就不懂行情了的语气接道,他那只眼不是完全看不见,是看不清。应该是长期在雪地里行走看雪看太多了,人又没有防护装备,眼角膜长时间暴露在强反射紫外线下造成的损伤。
严重的话会有持续性的畏光和视物模糊。你说得对——差不多就是雪盲症的一种,程度不算最重的。重的那种连睁都睁不开。
雪盲症?姜暮烟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还能得这种病?
看雪看的多了。雪面反射的紫外线强度是普通环境的好几倍。在没有护目镜的情况下持续暴露,短则几小时长则几天就会造成角膜上皮的损伤。他走了十年。十年。眼睛没全瞎已经算他角膜底子硬了。
姜暮烟蹲了下来。她蹲在距离林远大约一步远的位置,侧着头看他的左眼。他的左眼角膜外层确实有一层轻微的、像蒙了一层极薄的毛玻璃一样的浊白,在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稍微偏一个角度就能捕捉到那种细微的色差。
那种浊白不是病理性的深层混浊,更像一层表皮被灼伤之后反复愈合留下的角质增生——像手上磨出来的老茧,不过是磨在了眼睛上。
林远,她喊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晰,你的左眼看不清楚吧。
林远蹲在麦垄间的手停住了。他把掌心里那片被他摸了好一会儿的麦叶轻轻放开了,然后慢慢侧过头来,用右眼看着她。
他的右眼没有问题,清澈明亮,虹膜的颜色在偏暖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琥珀色。但当他想要用双眼同时注视她的时候,那只左眼只能提供一个模糊的、光影一般的轮廓,无法叠加成完整的立体视觉。
他眨了一下左眼,用力眨了一下,试图让它变得清晰一些——但那种努力是徒劳的,他很快就放弃了,把左眼的眼皮重新半阖下去。
……嗯。他说。声音比三天前清晰了很多,但还是带着一种长时间缺乏交流的、微微生涩的钝感。看不太清。近的东西勉强能有个影子。远了就……糊成一团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清了。大概是第四年还是第五年的时候。那阵子雪特别大,从早到晚都是白的天白的地,分不清哪里是尽头。有一天早上醒了之后左眼就开始模糊了,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后来一直没好过。他顿了顿,右眼的目光从姜暮烟脸上移开,落向远处的雪原——那片他走了十年的雪原——那只左眼微微眯着,像在努力地、徒劳地想要看清什么。
但那个方向的视野在他眼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白。他把目光收回来了,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土的手指。习惯了。右眼还能用,够用的。
姜暮烟站起来转身走了。林远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右眼里有一点微弱的困惑和失落,但他没有开口喊她。
他继续蹲在麦垄边,把那只还能看见的右眼微微侧着,看着面前的麦苗被风吹倒又立起来的绿色波浪,看着远处雪怪安静蹲守的身影,看着保温棚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渗过防水布的纹理。他看了很久,看得右眼都微微发涩了才眨了一下眼。
姜暮烟走进保温棚,从空间里翻出了那批物资里的医药箱。她从箱底掏出了一瓶用深色玻璃瓶装着、标签已经褪了大半的滴眼液。
瓶身冰凉,瓶口封着一层硬蜡。她捏着蜡封微微用力把它拧开了,扒开瓶塞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药味不重,带着一丝清凉的薄荷底韵,还有一层极淡的、像某种植物提取物才有的土腥气。
她又把精神力探入瓶内感知了一下药液的成分,确认了跟普通的人用眼药水差别不大,主要是杀菌和表面润滑的成分。
但对林远那种角膜上皮反复受损的情况来说,光靠普通眼药水是不够的——它的修复能力跟不上损伤的累积速度。
她把那瓶眼药水放在一边,又从空间里引了一小杯灵泉水出来。灵泉水在水杯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像月光晕开的微光,水面平静如镜。
她把眼药水滴了三滴进灵泉水里,用精神力在杯底轻轻搅匀了。灵泉水本身的修复能力混合了眼药水的表面润滑成分,两者结合起来应该能对受损的角膜上皮产生更持续的营养和修复作用。
她端着那杯调配好的药水走出了保温棚。
林远还蹲在麦垄边,姿势几乎没变过。听到脚步声走近,他微微侧过头来,右眼看向她手里端着的那只杯子。杯子里的液体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像水面上浮了一层薄薄月光一样的微光。
头抬起来。别动。姜暮烟在他面前蹲下来,一手端杯,另一只手伸出去托住了他的下巴。他的下巴很瘦,颧骨下方的轮廓硬得像一把被磨薄了的刀。
她托着他的下巴让他的脸微微仰起来,左眼朝向天光的方向。他那只左眼被她这个动作引着微微睁大了——虽然他自己并不太情愿让这只看不清的眼睛暴露在光线里,但姜暮烟托着他下巴的手很稳,他没有挣开。
她另一只手的食指蘸了一点杯里的药水,轻轻地涂在了他左眼的上下眼睑边缘。
药水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微微泛凉,他能感觉到那种凉意正在沿着眼睑边缘向眼周皮肤扩散,像一小片薄薄的冰片贴在眼眶周围。
他的左眼皮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但姜暮烟的声音比他眼皮的动作先到:别闭。让它渗进去。
他的眼皮停住了,维持着半张的状态。她又蘸了一次药水,这次直接滴进了他的左眼里。一滴,两滴。透明的液体在角膜表面滑过,带出一层湿润的光泽。
他的左眼球在药水落入的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不是什么夸张的光芒,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像一层迷雾被水汽冲刷走了一部分之后露出的清澈底色。他眨了眨眼。右眼还睁着,左眼闭了一下又张开了。
他张开左眼的那一瞬间,他的呼吸顿住了。
那层覆盖在角膜表面的浊白色层还在,没有彻底消失。但它在变薄。从一种像毛玻璃一样的半透明状态变成了更接近普通玻璃的透明状态,虽然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感,但光线能够穿透它了。
他左眼的视野里不再只有混沌的白色光斑和模糊的影子了。他看到了一些形状——虽然还很模糊、边缘还在飘着微弱的残影,但他看到了轮廓。
麦苗的叶片在他左眼的视野里第一次有了形状和方向,不再是混沌一团的绿白色斑块。
他伸出右手,微微颤抖着碰了一下自己左眼下面的皮肤。那一块皮肤还沾着没有完全吸收的药水,湿润而微凉。
他又碰了碰自己左眼的眼角——那里有一层被药水浸润后软化了的、像薄膜一样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从角膜表面脱离。那是沉积了多年的损伤角质层,在灵泉水和眼药水的共同作用下开始松脱了。
别揉。姜暮烟把他的手按住了。让药水自己起作用。明天再滴一次,后天再滴一次。连滴三天应该能恢复不少。你现在看到的模糊是旧角质层脱落的正常现象,过两天底下的新组织长出来就清楚了。
林远的右眼看着姜暮烟,左眼也在看着——虽然那只眼睛里的画面还带着一层淡薄的雾,但它确实在看了。
两束目光从两个方向同时落在她脸上,一束清晰一束朦胧,两者之间的距离差异在他的意识里形成了一个略带错位的、需要大脑重新调整融合的视觉图像。
他的大脑正在重新学习怎样把两个眼睛看到的画面合成一个完整的立体世界。这个过程让他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恍惚了一瞬,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第一次看到了窗外的光,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你滴了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震撼后的微哑。
灵泉水和眼药水混的。姜暮烟把杯子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你别乱碰它。让它自己恢复。明天后天各滴一次应该差不多能正常用。
林远蹲在麦垄边,把那只左眼慢慢地、试探性地睁大了。光线涌入瞳孔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畏光反射还在,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闭上。
他咬着牙撑住了那阵酸涩感,让光线一点一点地渗透进那层正在恢复的角膜组织中。他左眼看到的画面缓缓地变得更亮了一些——麦苗的绿色从模糊的色块慢慢坍缩成了叶片的形状,边缘虽然还带着一圈淡淡的虚影,但那个形状对得上了。
他伸手去触碰自己看到的那个轮廓,手指尖精准地落在了一片麦叶上,没有偏。
他的手指在麦叶上停留了很久。右眼闭了一下,左眼还睁着。他用那只正在恢复的眼睛独自看了一会儿那片绿色。然后他把右眼也睁开,两只眼睛一起看着面前这株麦苗。
立体感回来了——左眼看到的那片轮廓和右眼看到的清锐图像在脑海中叠加成了一个完整的三维画面,这是他好几年没体验过的东西。
他的一只手撑在了身旁的土垄上,手指插进湿润的泥土里,攥了满满一把。土从指缝里被挤出来,落在他破旧的裤腿上。
系统,姜暮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蹲在麦地里的那个背影,轻声说,他的左眼能看到轮廓了。
嗯。灵泉水对组织修复的效果确实超出常规医疗手段的范畴。连滴三天,他那只眼睛应该能恢复到接近正常水平的八成左右。
八成。
作为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十年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人来说——八成已经是奇迹了。
姜暮烟没有说话。她看着林远蹲在麦垄里,把那只左眼缓慢地朝着不同方向转动着,像一个重新学会了使用某个器官的人正在重新确认自己的视野范围。
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眉头慢慢松开了一点,鼻翼两侧的皮肤微微舒张了一下,嘴唇从紧抿的状态变成了微微张开的、像要说什么但还没组织好语言的半开放状态。他把手里那把泥土又攥紧了一下又松开,让土粒从指缝中簌簌地落回地面。
你去那边歇着,姜暮烟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来,带着一种别蹲在风里太久的随意。晚饭烙新饼。麦子收了一小茬了,虽然不是全熟但磨了点粗面尝鲜。等会给你烙一张。
林远从麦垄里站起来。他的左腿还是瘸的,但支撑动作比第一天稳了很多。他转身的时候左眼朝着姜暮烟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只浅色的虹膜里那层浊白已经淡了不少,眼珠转动之间多了一层之前完全没有过的灵动感。他跟她对视了一瞬,然后低头轻轻地点了一下,声音哑哑的:
他慢慢走回通道的方向去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左腿拖在地上的时候脚尖能够主动抬起来一点了,不再完全靠右腿拖着走。姜暮烟站在麦地边上看着他消失在气密门里的背影,目光在他的左眼位置停留了一瞬。
系统,她说,明天滴药的时候,我让他看着那片紫色小花滴。让他看到他左眼恢复之后能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有颜色的。
你连这种细节都想好了?
这叫照顾重点对象的用户体验。你不是说他是天选之子备胎吗。备胎也得有备胎的体面。
系统沉默了一拍,然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电流音里夹着笑意的杂音:你这个人——嘴上说着,手上已经连心理建设方案都做好了。
姜暮烟转过身去朝保温棚走,没再接话。她的背影在麦地翻涌的绿浪和远处雪怪蹲守的蓝白光之间被拉成了一道笔直的影子,暖金色的光芒从地底涌上来,把她的影子在雪地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温热的边。
💬 栖月小说网 提示:以上为《天灾末世:被雷劈后我开挂了》最新章节 第942章 那只眼是不是有问题。七巧小密的梦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